为什么最近这些看起来有点丑陋的开源硬件、小屏幕设备和自制小电脑会变得很火,甚至有些想买都买不到?

我觉得答案不在于大家忽然迷上了像素字、透明外壳或外露的线缆。真正发生的变化是:AI 让用户开始认真看见、也开始有能力满足自己原来只能忍受的长尾需求。软件层最先被撬开;当这些需求不想只停在屏幕里,人们自然开始寻找能被改造、能由自己继续定制的硬件。

这就是我说的 AI 浪潮初期的“文艺复兴”。不是旧东西时髦回来,而是 CLI、TUI、攒机和可编程小硬件这些从未消失的形态,在新的生产力下重新变得有用。它们给了普通人一个入口:不必等大厂相信你的需求足够大,先把它做成自己的东西。

为什么丑陋硬件会火:AI 用户的长尾意图,经由 AI 降低软件门槛和可定制的硬件,走向进入现实的私人定制;底部展示封闭极好用与开放承接长尾定制的产品拉力。

这些硬件之所以重新有吸引力,不是因为它们粗糙,而是因为它们开始承接 AI 用户的长尾意图。




长尾需求先在软件里醒来

我此前写过,AI 已经让很多需求不必先变成一款 App,才有机会被满足。那篇文章是我第一次察觉到这件事;最近看到的硬件和交互形态,让我觉得它开始具现化了。

我身边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。以前一起玩游戏的朋友,去年开始用 AI 开发游戏辅助;现在已经不满足于此,开始做自己的游戏。其中有人甚至直接用豆包。这让我有一种很具体的体感:国内 AI 已经跟到了日常创作的现场,不一定非要拿到最贵、最强的工具,软件层原本复杂到足以挡住一个人的事情,就已经变成手边可以尝试的东西。

过去,如果一个人觉得现有软件不顺手,他大多只能忍受,或者在产品经理替所有人定义好的选项里挑一个较不差的。现在他会想:能不能自己补一个功能?能不能做一个只服务自己或几个朋友的小工具?能不能直接做一个游戏?

AI 没有凭空创造这些需求。它降低的是“从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到我能把它做出来”之间的软件门槛。长尾需求由此显形。


CLI 和 TUI 的文艺复兴

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把 CLI 和 TUI 放进同一个观察里,但两者其实不是一回事。

CLI 对 Agent 的意义很直接:它是一个通用、稳定、可组合的能力面。Agent 可以调用命令、读取输出、根据状态决定下一步,不必先理解每个软件各自的图形按钮。CLI 过去就适合脚本和自动化,现在也天然适合 Agent。

TUI 则是另一条线。Claude Code 是目前最受欢迎的 Coding Agent 之一,它一开始就以 TUI 的形式存在。这个选择不只是“终端很酷”,也有作者自己的品味和当时很现实的取舍:如果一开始就和 VS Code、Vim、WebStorm 等各种 IDE 深度耦合,就意味着要持续维护很多插件与兼容关系;先给出一个通用 TUI,才能把更多精力放在 Agent 的内核本身。

后来 Claude Code 大火,才把这种风气带了起来。人们重新接受:一个 Coding Agent 不必一开始就塞进熟悉的 IDE,也可以在一个独立的终端工作面里完成很复杂的协作。现在当然有桌面端、IDE 插件、手机端等各种形态,TUI 不是终局;但它改变了一个默认想法——GUI 并不总是唯一更好的形式。

这正是“文艺复兴”的意思。旧形式没有因为落后而复活,而是它在新的条件下重新匹配了问题:CLI 适合 Agent 调用;TUI 让 Claude Code 能以更少耦合、更专注内核的方式先跑起来。一个原本很小众的取舍,随着产品成功,重新变成大家讨论的产品形式。


当长尾意图想离开屏幕

软件是最先发生变化的地方,因为 AI 最容易帮人处理的就是软件复杂性:看说明书、找资料、理解报错、改一点代码、把几段能力接起来。

但很多意图不会停在这里。有人想做一个自己的游戏,有人想要一个只显示自己关心信息的小屏幕,有人想把桌上的物件改得更像自己。于是问题变成:硬件能不能也给 AI 和用户留下空间?

当然,LLM 对物理世界的影响仍然有限。焊接、供电、空间、可靠性和电气安全都需要人面对;搞定一台复杂硬件,仍然可能需要大量电气知识。但现在这批产品有一个关键不同:它们已经做了一层轻度封装。模块、配件、接线、固件入口和示例被准备好,用户通常不需要从芯片和电路开始。

这很像二十年前攒主机。多数人并不理解 CPU 怎么设计,也不自己造显卡;主板、显卡、内存和电源已经变成可以挑选、兼容和装配的部件。人能把精力放回自己的预算、游戏、工作流和审美。AI 则把今天的软件门槛再压低一截,成为这个过程里的技术搭子。

ESP-Mosaic 将传感器、按键、灯光、电机等能力做成可组合模块,并提供面向 AI Coding 的入口。

硬件仍然需要人动手,但底层被封装成模块以后,AI 可以帮用户把它们接到自己的意图上。

在电子墨水屏设备上,使用者继续加入计算器、蓝牙、局域网通信等个人功能。

不是从零造一台设备,而是从一个已经能工作的物件开始,把它改成自己需要的样子。

这里“对 AI 友好”不需要一套很长的技术定义。对我来说,它只意味着:硬件没有把一切能力在出厂时彻底锁死,让 AI 仍然有机会帮助用户把设备变成更贴合自己需求的东西。一个无法继续改造的硬件,很难承接这波刚刚显形的长尾意图。


为什么它们丑陋,却又很好玩

我在群里转的这些东西,很多都不精致:透明的外壳、小屏幕上的像素字、线缆和接口都露在外面。它们甚至有点像上个年代的设备。

一枚 Trae 工牌被改成 Pip-Boy 风格的个人面板。

一件原本用途很窄的廉价设备,被改成了只对某个人有意义的界面。

同一枚 Trae 工牌被改造成儿童小游戏、音乐播放器、个人状态面板和信息卡等不同形态。

同一块硬件不再只有一个正确用途,而是接住了许多小到不值得被单独做成产品的愿望。

我不觉得这种“丑”是一种需要浪漫化的审美。它更多是无奈:主流大厂不屑于、也不适合为这些太小、太个人的需求做产品;小厂还没有足够资源把它们做得像手机一样完整;用户只好先自己拼起来。

所以“丑陋但好玩”不是开放硬件的终局,而是长尾需求刚开始被供给时的早期形态。先有一个能被改的、甚至有点粗糙的东西,需求才有机会被看见。等需求和供给真正接上,精致才会到来。


产品正在被一股杠铃式的拉力拉开

我越来越觉得,AI 之后的产品会出现一种杠铃式的分布。

一端是封闭,但做到足够好。它替用户完成取舍,把复杂度彻底藏起来,给出稳定、漂亮、无需学习的体验。苹果和 Android 的差异,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种拉力的一个长期版本:一端更强地收敛体验,另一端则给不同厂商和用户留下更多变化空间。

另一端是开放,能承接长尾定制。它不要求每个用户都理解底层,但会给用户和 AI 留下一点继续改造、组合、延伸的空间。在 AI 世界里,我也能看到类似分化:OpenAI、Anthropic 代表的是把产品能力高度收敛成完整体验的一端;中国的开源 LLM 则让更多人可以把模型接进自己的场景、设备和工作流。

这不是说两端谁更好。这个世界需要两者。受成本、安全、量产、售后和稳定性的限制,大量产品也会在中间找到务实的平衡。杠铃只是我看到的一股拉力:产品要么把“我替你做好”做到极致,要么把“你可以把它做成自己的”留得足够充分。最尴尬的,往往是两边都没有做到。

复古麦金塔外形的小设备。

如果这类设备的 UI 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定制,我大概会再买一台。不是因为缺一个时钟,而是想让它长成自己的东西。


这些硬件为什么会火

带键盘、LoRa 与终端界面的信用卡大小小电脑。

它的意义不在于替代手机,而在于它是否能成为下一次个人尝试的起点。

这些小电脑、模块化设备和被改造的工牌,不会替代成熟的消费电子产品。它们也还不能证明硬件已经像软件一样容易。

但它们正在被追捧,不只是因为极客喜欢折腾。更深的原因是,AI 让越来越多用户开始意识到:自己有一些原来没有被满足的长尾需求,而且现在好像真的可以试着做出来。软件先给了他们这种能力感;硬件则成了这些意图进入现实世界时需要的载体。

所以我看到的不是一批丑陋硬件偶然走红,也不是一场单纯的复古潮流。我看到的是 AI 用户开始寻找能承接自己长尾需求的物件。它们还粗糙、还不完美、还需要人类动手;但正因如此,它们才是这场文艺复兴最具体的样子。